苏恩坐在一旁看戏般望着两人暗自较劲，不时拿眼瞅一瞅对面的黑牙泰，偶尔又回头看一眼坐在自己侧边的蛇纹男，最后舔了舔舌头，开始暗自期待起来。
两个浑身上下都充斥着肌肉疙瘩的壮汉并没有僵持太久，俩个人的血色都在往上涌。
在苏恩听到几声明显是手指骨节爆裂的声音之后，黑牙泰发出了一声闷哼。
尽管指节已经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可黑牙泰也死死咬住牙齿忍耐着，没有做出求饶的姿态，只是用浑浊的瞳孔瞪着眼前如铁塔一般坐立的汉子。
蛇纹男，也就是泰里斯，看着黑牙泰难看的脸色，嘴角勾出一抹轻蔑的笑容，他紧紧握住的右手又开始一点点地增添力道。
手心里的肉一点点被压实，粗糙且坚韧的老树皮一般的皮肤仿佛要拧结在一起，泰里斯望着对面老头的目光多了一份凶腥，他缓缓吐出一句：“现在，我的人可以走了吗？”
黑牙泰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可还是阴沉着脸咬牙死死撑住，没有回答。
瞧着对方这副死扛的模样，泰里斯皱了皱眉，注入的力道一点点增加，臂上的肌肉又鼓起了一小节，一根根血管一样的青筋条条绽出，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背。
而就在这个时候，赌档里又有新的人出现了。
苏恩偏头瞅了一眼，发现是一个全身棕色皮肤的粗犷女性，整个人一副精练的打扮，嘴唇涂了一层厚重的棕黑色口红，但没有丝毫媚气的感觉，反倒是添了几分混黑社会的狠辣。
乌黑的中短发紧紧地扎在后面，眉眼粗大，鼻梁挺起，身上穿着的都是利于行动的贴身皮甲，个头也是高大，看起来是有几分武力。
在她的身边，还陪同着几位赌场镇守的打手。
其中一个白面孔颇有些熟悉，苏恩记得那人在这群污手党的人出现的时候就察觉到不妙，提前往后方跑了，没想到对方是转到后方去通知老大了。
蛇纹男泰里斯同样注意到了来人，粗犷具有野兽气息的眼瞳深处闪过一道晦涩的波动。
他咧嘴笑了笑，若无其事的松开手中已经快被捏挤成一团的手掌，转头朝进场的高大女性吹了声口哨算作打招呼：“好久不见，赛薇卡。”
被抓着的手重新获得自由，黑牙泰面上也没露出什么狂喜的神色，只是忍着痛咬牙将自己已经被捏得变形的右手探到桌下，借着视线的遮挡悄悄活动了一番。
然后他才一边站起身，对着走过来的棕色皮肤女子低头问好：“头儿，给您添麻烦了。”
走过来的赛薇卡只是朝退让到一旁的黑牙泰点了点头，就一把坐在原本黑牙泰坐着的庄家位置上，朝对桌的蛇纹男抬了抬下巴：“泰里斯，你们污手党的人不在暗处藏着，还敢跑上我的地盘来找麻烦，是活的不耐烦了吗？”
大庭广众之下，对方的言辞并不客气。
泰里斯眯了眯眼，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半晌才慢吞吞地说道：“我想你误会了，我来这里只是和老黑牙商量一些小事。”
赛薇卡眼一抬，就这么盯着坐在对面的大块头，半倾着身子倚前过去：“我可没听说过，有什么小事，要商量到动手的地步。”
面对着对方咄咄逼人的态势，泰里斯垂低眼眸，后仰了半步拉开与赛薇卡的距离，缓了缓才开口说道：“是这样的……”
蛇纹男还没说完，就被赛薇卡挥了挥手给直接打断：“我没心思听你这些乱七八糟的解释。你不是想动手吗？来吧，我们两个称量一下，我也想看看这些年你到底有什么进步？”
这话语的挑衅意味太过浓厚，也丝毫没有顾及蛇纹男这边一而再二而三的退让。
泰里斯把脸上的笑容一收，直勾勾地看了眼前的女人好久，眼里的凶光喷薄欲出。
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四周，入目的都是已经悄悄摸出匕首兵器的帮众，他们已经完成对赌客的清场，隐隐把自己一行五个人给围住。
形势严峻，泰里斯眼眸低垂，把蕴藏的凶光尽数收敛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了摇头，嗡声说道：“我来这不是跟您打架的。”
“你们在这里开酒馆，开机械修理铺，开赌坊，靠着黑市的支撑，日子还能玩得下去。可我们底下一大群人，还在饿着肚子呢。”
“下面的人存活得艰难，我这次带着弟兄们来，只是为了讨口饭吃。”
“现在我们的饭钱已经拿到手了，也是时候离开了。”
这种示弱的话一出，整个酒馆里隐隐围堵过来的打手群里顿时有不少人悄悄松了一口气。
虽然他们已经占据了绝对的数量优势，可眼前几个人除了安安静静坐在凳子上的半大男孩，其余个个肌肉鼓起，一身大块头显然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对于他们这些只是镇守场子混口饭吃的人来说，能不打就尽量不打。
毕竟这底城经济不好，真运气不好撞上个缺胳膊断腿的也很难给报销医药修理费，后半生日子更不好过。
这里面，只有一旁看热闹的苏恩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眼里流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
眼前这家伙看着全身肌肉威猛无比，一副恶霸土匪的模样，居然还是个懂得审察度势会低头的怂货。
这年头，拦路抢劫的恶霸果然比不上人家正经开黑产做产业生意的，让他白白期待了一场。
不过令苏恩有些意外的是，这位骨架粗大看起来很是强势的高大女性对于蛇纹男的退让似乎也不是很满意，面上居然流露出一丝意兴阑珊的味道。
赛薇卡是认识泰里斯的，对方的实力不错，两人曾经也打过一番交道，只是后来他们站错了队。
于是一个浮山水面，在祖安这块黑帮扎堆的地方，确立了自己的地盘，还开了相当大的一片赌坊，生意做的红火。
而另一个则跟随着他们曾经的老大一起沉入到湖底，成为了在祖安阴沟里吃一些剩食的老鼠。
如今看来，许是艰难的日子过得久了，连曾经一起舍生忘死冲击界桥的意气也不复存在了，想到这一点，赛薇卡心中有些唏嘘。
“既然你们快要过不下去了，那不如就加入我们吧。”
赛薇卡看着眼前自己的旧友，顿了顿，再次开口说道，“我们和上城的账还没算完，等到时机成熟，我们再去向那些皮城佬讨回自己的东西。”
言辞之中，倒也有几分真诚粗爽的意思。
泰里斯听到这番言语，眼神怪异的看了几眼赛薇卡，怪笑了几声：“虽然我已经被驱逐出祖安的权利中心，可却也看得清楚，现在的底城猎犬范徳尔还剩下几分血勇。”
“或许他的武力是我们一群人里面最强的，可向上城人讨回公道这种事，我还是选择跟着曾经的老板。在黑巷里过了那么久的安宁日子，他已经害怕了。他在害怕失去他现在拥有的东西。”
“曾经的老板？你是说，希尔科？”赛薇卡眼神震惊，她是知道希尔科的，对方过去也是个人物。
希尔科是早期仅在祖安实质性的主人范徳尔之后的存在，稳坐第二把交椅，只是自从界桥冲击事件过后，他与众人就渐行渐远。
矛盾一度不可调和，后来希尔科更是直接失踪。赛薇卡一度以为对方死了，没想到泰里斯居然还和对方保持着联系。
“对呀，怎么样？我前几天刚收到他发出的召集讯息，要不过几天一起去看看？”泰里斯看着赛薇卡说道，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脸上也是玩笑的神情，显然是对此不抱期望。
果然，仅仅是迟疑了半秒，赛薇卡就摇了摇头：“不了，我有自己的选择。”
在赛薇卡的心中，她还是信任范徳尔这个拎着一双铁碗拳套就带着他们冲击上城的猎犬。现在只不过是暂时的退却，休养生息，而整个底城崛起的理想，会在他们手中实现。
泰里斯看到了赛薇卡眼中的立场与抗拒，撇了撇嘴，也不再继续劝说，伸手拍了拍一直坐在椅子上不吭声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的苏恩，说道：“别坐着了，该走了。”
说完就带头转身离去，也不顾后面的黑牙泰正死死地盯住他宽大的背脊。
见着两人气氛剑拔弩张但一路走来就是没有打起来，苏恩脸上浮现出无趣的色彩，也没有说话，默默的起身跟着蛇纹男走了出去。
……
“老大，为什么轻易的就放泰里斯离开了？他这次明显是带着那个小鬼头来砸场子的！”
看着对方五个人已经走远，黑牙泰才按着自己还在发疼的手腕，一边给自己的指节关节受损处涂抹药剂，一边脸色不甘嘶哑着向自己的老大问道。
“都是底城人，没必要把他们留在这里。”
赛薇卡看着远方那几个体型高大的壮硕汉子消失在视野，熟练地给自己点上了根烟卷，深吸一口，然后吐出一团云雾，
“我们的鲜血与性命，应该抛洒在那座界桥之外的区域。”
.....